
▲ 13歲危重病童飽受身心折磨,紓緩治療成重要一環。
最近社會上不時聽到一些令人揪心的新聞,讓大眾對年青人的精神健康越來越重視。作為一個從事社會工作的人,我在兒童紓緩服務基金接觸過不少個案,其中大部分是危重病童,但也有一些個案同時涉及心理病。就趁這個機會和大家分享一些經歷吧。
年僅13歲的誠仔,自2歲半因為不會說話,被醫生被診斷出患有自閉症和中度智力發展遲緩。後來5歲時因頭部長得比正常大,檢查後再發現有黏多醣(積存)症三型[Mucopolysaccharidosis Type III (MPS Type III)]。這個病是一種罕有先天性新陳代謝異常的疾病,成因是身體缺乏能分解黏多醣的酵素,令黏多醣不斷累積,影響細胞的正常功能,暫時沒有藥物可根治,主要治療是集中症狀控制。這病會破壞多個器官,如心臟、骨骼、關節、呼吸道系統、神經系統等等。誠仔確診不久後,腦部已急速退化,不但喪失了唱歌和說話的能力,也讓他的行動能力逐漸受到限制,連肺部和心臟的功能都受到影響。由於病例罕見,起初接觸個案時,我陪同誠仔和媽媽覆診,為醫生向媽媽解釋病情、藥物的使用和副作用等。
可幸的是誠仔生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作為負責護士的我會定期家訪評估病情,以及教家人使用輪椅及洗傷口,在當中感受到家人們(包括爸媽、婆婆和姐姐)對誠仔無比疼愛。每當誠仔表現出疼楚或不聽話時,他們總是十分有耐性地解釋給他聽,嘗試站在他立場理解他的感受,或用他喜歡的食物來引起他的注意。誠仔雖然智力嚴重遲緩,但他仍可和家人有互動,媽媽常說:「誠仔要安靜!安靜!」他便會乖乖暫時靜下來,微笑看着媽媽,十分可愛。所以,他永遠是家中最關心的小寶貝呢!然而受自閉症影響的關係,誠仔的情緒變化很大,可以驟然失控,記得有次驚心的一幕:上學途中的他突然一邊大叫一邊跑出馬路,幸好家人在旁及時拉着才不致釀成危險,但這僅幾秒情景也夠嚇壞疼愛他的家人了。萬一再次發生卻來不及反應,後果就不堪設想!家人們商量後,為了讓他的交通更便利,就決定請基金協助安排復康巴士,每次覆診的時候都能從家門直接能點對點出行到醫院,盼減輕照顧者的負擔。
誠仔受着身心折磨的同時,照顧他的家人也不好受。隨著病情惡化,媽媽為了能親自照顧他亦毅然辭去了自己的工作。兒子的睡眠質素差,每晚都會驚醒幾次,因此媽媽也很少一覺睡天光;平日也需要全程照料兒子,包括進食、沖涼、推輪椅、吃藥和更衣等。我和媽媽經常談天,希望用聆聽者的身份和她分憂,舒緩長期壓抑的壓力。此外,作為家庭主婦,媽媽的經濟負擔完全依賴於爸爸的支持,昂貴的治療費用讓他們入不敷支。幸得兒童紓緩服務基金的善長們慷慨解囊,為誠仔一家提供生活費資助及疫情下的物資援助,在低谷解決燃眉之急。
這十多年來,我和誠仔家人討論過數次涉及生死的議題。其實他們也已經有心理準備,明白這個病最後會引發他死亡,亦已有共識決定在這情況出現時不作心外壓、插喉等令他辛苦的治療,皆因希望兒子免卻不必要的痛苦,安然離世。珍惜每一刻相處的時光,不留遺憾,才是生命的真諦。
誠仔這一刻仍在努力抗病中,他的家人和我雖然未能為他分擔危重病的痛楚,但情感上亦可提供無限量的支持陪他打這場仗,至少能讓他打開心扉,知道不是孤身一人作戰。希望誠仔一家都能在這段艱難的旅程中堅強面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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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經TOPick編輯修改,原題為《13歲危重病童飽受身心折磨 紓緩治療成重要一環》
撰文 : 衛姑娘 兒童紓緩服務基金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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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紓緩治療之四|林國嬿】投身兒童紓緩服務二十年 林國嬿:我就係超渡生人嗰個
電影《破·地獄》說:「生人都需要破地獄,生人都有好多地獄。」 擔任護士逾四十年的兒童癌病基金服務總監林國嬿,想替這句台詞接上下一句:「不錯,生人都有好多地獄,但是我們可以在死之前,選擇活在天堂,還是活在地獄。」 過去二十多年,林國嬿主力做兒童紓緩治療,她與團隊協助過一千四百五十個病童及家屬,現時仍在跟進約二百個在生病童和六十個去世病童的家庭。林國嬿說,每年大約有二百五十名◯至十八歲的兒童因病離世,約三十人患癌,超過六成半嬰兒及兒童是在深切治療部去世。林國嬿跟黃子華在電影飾演的角色一樣,她的工作都是超渡生人,幫助家庭選擇不活在地獄。 「有甚麼比收到去世病童家屬的感謝信更滿足。」林國嬿指,有人曾不解為何病人去世了,她還會感到滿足,但她說,一個醫生治好一個病人,病人出院並道謝有何特別,可是當一個失去孩子的家長說謝謝你們,就代表家長能夠接受孩子和平地離去,並欣賞我們在過程中痛惜他們的孩子和給他們支援。「我們紓緩服務提倡護理精神,從來關注的是過程,不是終點。」 一九九年,兒童癌病基金的家庭及紓緩護理服務成立,原先僅為晚期癌症病童及其家庭提供紓緩服務;二◯一一年,開展為非癌症危重病童的先導計劃;二◯一八年,成立兒童紓緩服務基金,向所有患有危重病和生命預期比常人短的嬰兒、兒童和青少年,及其家庭提供紓緩服務,照顧身、心、社、靈需要,協助近二千個家庭。隨着二◯一九年三月兒童醫院有一支專責兒童紓緩治療團隊,主要照顧癌症病童,基金現時較多服務非癌症危重病童,今年開始拓展服務至兒童和新生嬰兒深切治療部。 ⚡ 文章目錄 1304元的捐款 林國嬿手上拿着一封一個月前她收到的親筆感謝信。 感謝信背後,牽涉到今年九月一場悲劇。那天,十二歲的女孩打羽毛球時,突然暈倒,同場還有她父母、弟妹、嫲嫲、叔叔、嬸嬸、堂弟妹等差不多十人。女孩送到醫院,被診斷腦血管爆裂,插喉送上深切治療部。雖然維持生命表徵,但是生存機會已顯得渺茫。醫院的一眾親戚包括年幼的兒童,明顯陷入震驚和難以接受的情緒之中,醫院立即致電林國嬿。林國嬿的紓緩服務團隊,包括社工、護士、兒童醫療輔導師、兒童輔導員,全隊總動員趕至醫院。 女孩經測試最終證實腦幹死亡,女孩父母選擇了一個日子拔喉。 那幾天,前前後後,林國嬿跟團隊與家族各人傾談、輔導,處理他們的即時創傷,又跟小朋友解釋大家姐的情況與嫲嫲提出打羽毛球無關,而且預告大家姐接下來真的會離開人世。本來一直不願意說話的妹妹,因為團隊提議用手工表達心意,終於也願意開口說話。 告別的那天,深切治療部的醫護騰空位置,讓一家人好好跟女孩說再見。女孩爸爸寫信給基金表示感謝,尤其感謝團隊給同行的年幼兒童適切和耐心的輔導,並將女孩生前1304元積蓄再加上自己的3000元,捐了給兒童紓緩服務基金。 林國嬿上月收到的一封親筆感謝信 林國嬿說,家長面對孩子突然出現意外,要家長在毫無心理準備和適當輔導之下,馬上同意進行腦幹測試,其實相當困難,勉強同意,內心亦必然相當難受。這時候,林國燕的角色就是為家長發聲,然後耐心輔導。 她認為,一個醫護人員,最大的責任是「從病人角度出發、顧及病人最大利益」。如果要實施一種拯救方法,成功機會極微,但必然會為病人帶來無盡的痛苦,醫護人員一定要考慮,是否一定要這樣做。 林國嬿團隊經常出現在無助的家長身旁,給予各種支援,讓他們減輕負擔,應對各種可怕的狀況,包括遇上早至二十四周出生而且不幸無法養活的嬰兒,家長無論選擇積極治療,還是減少嬰兒痛楚的「end of life care(臨終關懷)」,專業團隊都需要適時提供輔導。至於嬰兒患有先天重病,預計生命有限期,團隊亦會一直跟進。 危重病童當中,林國嬿指出,非癌病童相比患癌兒童,紓緩治療團隊的工作倍加困難,因為前者很多時並沒有明確的「生命限期」,換言之,對家屬而言,卻是長達以十年計的照顧壓力和煎熬。 生命在不知不覺之間相遇 訪問期間,林國嬿突然提到一件發生在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一九九一年,年僅十六個月大的「小歌頓」吳品宏因患上血癌,父母帶他從加拿大回港尋找合適骨髓,經過傳媒報道,「救救小哥頓」行動,得到很多人響應,逾萬人驗血登記捐骨髓。雖然當時沒有吻合的骨髓,但「小歌頓」促成了華人骨髓資料庫的成立,為更多病者帶來希望。 林國嬿是當年排隊登記捐骨髓的其中一人,出乎意料,化驗結果顯示,她的骨髓與另一名五歲的白血病病童百分百吻合。一九九二年九月,她不理家人反對,進行捐贈,成為本港首名沒血緣關係的兒童病人骨髓捐贈者。 然而,那名接受骨髓移植的小朋友,一年後因為皮膚排斥離世。也是在這時候,本來任職產科的林國嬿,申請轉到兒童癌症病房。別人都奇怪,她為何由見證孩子出生的天堂,走往見證孩子逝世的地獄。同期,她開始到兒童癌病基金擔任義工。 不久,林國嬿開展了兒童紓緩服務。 林國嬿特別提及這個經歷,因為她很想對那名白血病病童的家屬說,也許,在悲傷的時刻,父母會問,那名孩子接受了骨髓捐贈,多活了一年,來到這世界上的時間只有六年,這名孩子的人生有甚麼意義。 林國嬿只是想說一聲多謝,對那位小朋友說,也對那位小朋友的父母和親人說,因為有了那位白血病小朋友,才有今天的林國嬿。「沒有這個小朋友,不知道香港現在還會不會有兒童紓緩服務。我很想多謝他和他們。」 林國嬿借《破·地獄》的台詞,接下去說:「不錯,生人都有好多地獄,但是我們可以在死之前,選擇活在天堂,還是活在地獄。」 危重病童照顧者如何得到幫助 現時提供兒童紓緩服務的非政府機構,包括兒童癌病基金轄下的兒童紓緩服務基金,以及由聖公會聖匠堂經營的賽馬會「友晴同路」兒童紓緩照顧計劃。「友晴同路」二◯一九年開展至今,服務了三百三十六個家庭,現時跟進一百四十三個在生病童及二十一個去世病童家庭。 李志光與中大醫學院團隊於二◯一九至二◯二二年,追蹤七十六名參加「友晴同路」的照顧者,分別在加入計劃、三至四個月後和六至八個月後進行問卷評估。團隊去年發表研究報告指出,近半照顧者在參加計劃前有中度至重度的抑鬱、焦慮或壓力。參加計劃後,逾半照顧者的抑鬱症狀、焦慮和壓力的情況明顯減輕,反映非牟利機構提供的服務如在家護理服務、互助小組等有助減輕照顧者的心理壓力。逾八成半受訪照顧者表示,他們學習了新的方法應對失落、悲傷和死亡。 關於為照顧者減壓,早年曾在現已關閉、專門照顧成年癌症病人而設的南朗醫院工作的林國嬿表示,她正在構思一個方案,並物色地點,為需要紓緩服務的病童家屬提供暫託服務(respite care),讓病童的照顧者也可以稍有歇息空間。 陳昌煒醫生也指出,理想的紓緩治療並非在醫院進行,病童只是因應病情入院接受主診醫生治療,當目前醫療人手緊絀,兒科或急症病房未考慮設立兒童紓緩治療專門病房,最理想是由坊間團體或非牟利機構開展暫託服務。陳昌煒續指,暫託服務也能減低病童因身體急症或不適而入院的機會,最終也能紓緩兒科急症病房不足的壓力。他認為長遠而言,提供暫託服務的地方,也可提供兒童臨終服務,讓危重病的小朋友可以在一個像家的地方度過最後的日子。 危重病童及家長的憂慮 就着醫管局二◯一七年制定的《紓緩治療服務策略》,香港理工大學醫療及社會科學院副院長、護理學院講座教授黃金月和實務助理教授、註冊護士何美芝牽領團隊,在二◯一九年至二◯二一年,訪問了醫管局轄下六個兒科部門的二十五組受訪者,探討生命有限的病童、其家長和醫療提供者在疾病過程當中所需要的支援,並比較三者各自不同的看法。 每組受訪者包括有一名八至十九歲、生命有限的長期病患兒童或青少年、其家長和醫療服務提供者。團隊進行了六十五次個人訪談,並從中選擇三千七百多個單元進行分析。三千七百多個單元裏,逾半意見來自家長,另外病童及醫護專業人員各佔兩成四。 團隊今年八月發表研究報告,指出生命有限的兒童和其家長在醫療及生活照顧上有多方面的需求。例如,有病童和家長認為醫生是主要的資訊來源,但不同專科醫生所提供的醫學資訊分散,使他們難以理解疾病和治療。再者,照顧生命有限的兒童,往往需要家長學習特殊護理技巧以照護在家病童,惟病童、家長和醫療提供者對生命各自有不同看法,或影響各方認為應如何與疾病共存。研究團隊強調,家庭在得知兒童生命有限期後,應盡早參與兒童紓緩治療,令家庭能得到照料。 另外,團隊指出,如何在管理病童的疾病過程中,協調各個專業,是眾受訪者的關注點,尤其是當患者由兒科過渡到成人服務的銜接階段。因現時成人科沒有一個好像兒童紓緩服務所推行、有護士擔任「中間人」角色幫忙協調,故令不少家庭感到擔憂。
【兒童紓緩治療之二|梓培媽媽】兒子確診亞歷山大症 梓培媽媽如何面對兒子生命倒數:珍惜每一天
嗶嗶嗶,七時正,今天梓培媽媽不是被骨刺刺痛醒來,而是被鬧鐘叫醒。她的手還是帶點麻痺感。她悄悄地起牀,走往洗手間,小心翼翼,生怕弄醒還在睡夢中的兒子、女兒和丈夫。匆匆梳洗,把握時間,先到廚房烚一隻蛋給自己,再打一隻蛋加入煉奶,在滾水上加個蒸架,蒸給兒子吃。她以前總是烚兩隻蛋的,不過近一年,梓培吞嚥愈發艱難,她換成了蒸蛋。 她又舀了一碗「長壽粥」,裏面有搗碎了的黃芪、綠豆和薏米。這碗「長壽粥」是梓培爸爸在網上發現的「秘方」,據說對於「補氣」尤有奇效。梓培媽媽說,梓培的病,總是讓他「無氣無力」,所以每天早上,這一碗「補氣粥」必不可少。 晨光乍現,轉眼,分針已走了半個圈。梓培媽媽趕緊回到睡房,先替梓培摘下夾指血氧儀和呼吸機,然後為兒子滴眼藥水、噴鼻、抹面。做完了,才輕輕拍醒兒子,開啟拍痰機和抽痰機。媽媽再將兒子平放在牀褥上,更換尿袋之後,還要翻側身體,處理兒子背後的褥瘡。「起牀儀式」完成,梓培媽媽幫兒子穿好衣服,準備下牀梳洗。 分針不由分說,又走了四分三個圈。他們得在半小時內吃完早餐,以便趕及乘搭復康巴士回校上課。 九時正,司機叔叔替梓培的電動輪椅扣好安全扣後,梓培媽媽將電動輪椅調整至接近平躺狀態,又細心地調整好頸枕的位置。 梓培讀中六,新學年獲准稍遲上學,因為梓培近來身體每況愈下,精神和力氣都大不如前。上學的話,一周也只能上三天,因為其餘時間,要休息和進行物理治療。梓培媽媽盯着眼前的電動輪椅,說如果這輛電動輪椅早點到,梓培的狀況可能不會那麼差…… 可是,梓培媽媽心裏明白,現實中沒有這麼多「如果」。 梓培媽媽說,多年來每當她感到煩躁、沮喪時,她看着愛笑、花名「蔡四萬」的兒子,也會跟着兒子展露笑容。 ⚡ 文章目錄 總是惦記着 陽光燦爛的日子 復康巴士走過東區走廊往西行,朝陽灑落在梓培的臉上。 梓培媽媽說,梓培以前十分精靈活潑。媽媽對孩子的回憶,總是那樣細緻。她說,梓培喜歡跆拳道,考至藍紅腰帶,又喜歡跳爵士舞,八歲時奪得全港公開獨舞大賽爵士舞團體組亞軍。在巴士上閉目養神的梓培,聽到這裏,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珠滾滾地看着媽媽,嘁嘁叫了兩聲。梓培媽媽應答着說:「知道了,乖,閉上眼,多休息一會。」 「他試過很多東西,但現在只能看着他慢慢轉差。」梓培媽媽對記者說。 梓培一家四口本來與一般家庭無異。二十多年前,夫婦二人欣喜地迎接女兒出生,後來又有小兒子加入,一家甜甜蜜蜜,梓培媽媽最愛帶着兩姊弟到處拍照。不過在梓培升小一的時候,梓培媽媽已經察覺到一些異常。她發現梓培經常跌倒,在學校玩大風吹也站不穩,而且比同齡孩子瘦削,放心不下,尋求醫生意見。那時醫生說,梓培只是內八扁平足及營養不良,梓培媽媽心想,好吧,便買了矯形鞋給梓培穿,又多煮一些營養食物給梓培吃。一直看似如常,直到梓培升上小四,梓培身體出現強烈警號,每次躺在牀上,梓培就會感到頭暈,但頭部左右扭動一會,頭暈徵狀又會消失。梓培媽媽知道事不尋常,帶梓培到東區醫院急症室救醫。結果留院兩星期,經過各種化驗包括基因測試後,確認梓培患上一種名為「亞歷山大症」的罕見病,由基因病變引起,是一種惡化緩慢但致命的神經退行性疾病。 梓培九歲前與一般小孩無異,愛跳、坐不定。 晴天霹靂 為期十年的「計時炸彈」 醫生對夫婦二人說,梓培會好像老人家般,身體機能慢慢退化,到最後,走不到路、看不見東西、認不了人。相關文獻指出,青年病發的話,很可能活不過十年。夫婦得悉噩耗,恍如晴天霹靂。他們心中默默計算,梓培那年只有九歲。 「我覺得他很殘忍,你跟我說十年,比我出街突然被東西砸死更慘。你給了我一個計時炸彈,但我知道醫生一定要這樣告訴我。」梓培媽媽說,她一直告訴自己,一定有例外的,所以她「不應該」相信這件事,只有這樣想,才能讓自己可以一直堅持走下去。 梓培媽媽神不守舍出了醫院,回家上網搜尋,才第一次大哭起來。她根本不知道,以後的日子可以怎樣過。她問上天:「為甚麼是我的兒子?為甚麼發生在我身上?」 蔡氏夫婦早年喜歡帶孩子四處旅遊,圖為南韓首爾之旅。 針在兒身 痛在母身 他還一臉笑容 二◯一五年四月確診到今年年初,梓培媽媽一直有帶梓培做針灸。只要有多一點希望,她都不想放棄。最初,梓培媽媽找過一名針灸舌頭的醫師,因為聽說連明星想美容也找他針灸。每次落針數下,每針幾秒,做完,盛惠四百元。醫師還想他們每天去兩次,不過他們實在負擔不起。堅持了兩個多月,終於沒有辦法,改去別處繼續針灸。梓培父母覺得,針灸可以延緩兒子退化,至少可以減輕他頭痛和作嘔等不適症狀。 梓培經常作嘔,梓培會第一時間安撫媽媽,忙不迭對她說:「沒事沒事。」每次針灸,梓培媽媽不忍多看,只見梓培從頭到腳,被扎上六七十支針,偶爾問他痛不痛,他總是搖頭。為了感受兒子被針灸的感受,她讓醫師在她身上扎六七支針,她覺得很不舒服,然後她回頭看看兒子,不由得萬般滋味湧上心頭。梓培姓蔡,有一個花名,叫做「蔡四萬」。這時,「蔡四萬」再一次咧嘴而笑,露出他的招牌「四萬咁口」。 「他的堅持、忍耐,還有體諒我的感受,都很打動我。就算插了氧氣,他都笑,經常都笑,我很佩服他。」梓培媽媽說。 今年初,梓培情況轉差,梓培媽媽有感每次外出針灸,兒子疲態畢現,梓培媽媽終於決定暫停針灸。 梓培早前在學校美術課時與媽媽一起做的勞作。 梓培媽媽 也是靜琳媽媽 梓培媽媽,還有一個女兒,所以梓培媽媽,也是靜琳媽媽。 梓培確診的時候,家姐靜琳念中一。靜琳默默地目睹一切,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她看見父母四處奔波,像抓了狂一樣找救治方法。她很記得,有一次家族飯局,族中長輩因為唯一男丁梓培的病而爭執。她突然在內心升起一個問題:「為何有事的不是自己?」她心想,如果是她出事,因為她不是男丁,這次爭執就不會出現。 梓培確診的頭兩年,那時還有一份會計正職的梓培媽媽,一邊廂要上班,一邊廂要打點兒子的一切事務,身心俱疲,很多時候都顧不上大女靜琳。靜琳也不想父母操心,一放學後便趕回家裏待着,很少相約朋友出外吃飯逛街。靜琳曾經對媽媽說:「如果我學壞了,你怎麼辦?弟弟已經這樣了。」 有次兒子進了醫院數星期,夫婦二人忙得頭昏腦脹,壓根兒把女兒的事忘了。後來,梓培媽媽才醒覺,那段時間,女兒在學校也過得不愉快。女兒總是不想增加媽媽的心理負擔,學校的事,報喜不報憂,掩飾自己的不快情緒。後知後覺的母親知道女兒委屈,忍不住對着女兒哭了起來。「我一定是虧欠了她的……」 靜琳對記者說的是,是她自己選擇被miss out(遺漏掉)的。 梓培媽媽是一個「通天媽媽」,許多時候趁兒子入睡,跟女兒聊天,了解她的最新動向,她還慎防自己忘記女兒的上學時間表、實習及其他活動,每項細節都一一記在日程表裏。有些時候丈夫還未下班回家,那段少女心事時段,有時候又會變成母親的「少女心事時段」。兩母女還會一起通宵煲劇,有時在夜深人靜時,兩母女又會各自在自己被窩裏大哭一場。 靜琳修讀護理系,現在成了母親照顧弟弟的好幫手。一直與弟弟感情要好的靜琳笑説,照顧弟弟的情況,與她的課程幾乎可以同步進行,例如插尿喉、使用吊機等。這一刻,她成了主角,擔任一個照顧者的角色;其實,一家裏面,每一個人,從來,每一刻都是主角。 「通天媽媽」愛為兩個孩子製作生日卡,有其母必有其子,梓培數年前也自製了一張生日卡送給家姐靜琳。 接納 需要時間和堅強 二◯一九年,梓培十四歲,他在五年前已確診,但一家人一直沒有認真討論過面對死亡這類話題。用了數年才能消化兒子病況的梓培媽媽說,其實她從沒親口對梓培說過他的情況,但相信梓培在家人出席不同場合的言談間已得知,也應上網尋找過相關資料。她和丈夫始終不懂得應如何開口對梓培說。 那時,梓培一家經主診醫生介紹,接觸了兒童紓緩治療。兒童紓緩服務基金的社工及護士上門,先跟梓培與梓培媽媽解釋何謂兒童紓緩治療,護士曾姑娘記得那時母子對此都不抗拒,她還特別記得當天「蔡四萬」的笑容。…
【紓緩童路】6歲女孩患罕見兒童腦瘤捱過30次電療 與媽媽正面談生死:去天堂玩住等你地
▲ 6歲思澄患罕見兒童腦瘤,在父母陪伴下終於去到天家。 當兒童面對極罕見癌病而情況不樂觀時,作為醫護人員的一環的我們,應該如何去關懷病童及為家人提供支援?生死教育,一個常常被忽略但極具意義的議題,正是我們應該探討並實踐的方向。最近筆者與家長談畢,想分享她的故事,讓大家能體會到如何透過生死教育幫助孩子勇敢面對生命中的挑戰,讓大家正視生死教育的重要性。 【湊得輕鬆啲】5歲Sheldon癌逝半年 媽媽化悲傷為力量︰最怕忘記 六歲的思澄從一年級開始,身體漸出現小狀況。她忽然變得畏高,走路時又容易跌倒,連說話也變得很緩慢。後來經醫生診斷後,確診患上罕見的兒童腦癌「瀰漫性內生性腦幹膠質瘤」(DIPG),這類腫瘤到目前仍未有確實根治的方法。面對一個個陌生的醫學名詞,思澄父母滿腦子充滿疑問,亦以為只要治療一兩年就會雨過天晴,沒有預計過最差的情況。然而天意弄人,經過多番醫護溝通及資料搜集後,他們慢慢意識到這病的嚴重性,孩子有機會未能成功治療,甚至短時間內離世。 為了孩子,兩口子再崩潰,也決定要收起愁眉,振作起來陪思澄活好每一天。媽媽的宗旨是:「無論如何,都要讓她每天快快樂樂,讓她感受到愛,成為世上最快樂的孩子。」為了針對性地治病,思澄要接受為期三十次的放射治療,少不免承受痛苦和副作用。兒童癌病基金的兒童醫療輔導師開始介入個案,透過遊戲及適齡的語言,幫助她預備及面對這些可能會令他們不安的陌生醫療程序,減輕她的恐懼。例如,兒童醫療輔導師主動和思澄發起「獎賞計劃」,每完成一次電療就有一個貼紙,最後換領神秘禮物;而思澄也開始打開心扉,當兒童醫療輔導師為她的傾訴對象,不時透過即時通訊傳訊息:「我今日做了電療」、「我今日喝了珍珠奶茶新地很開心」…… 思澄的家人經歷過山車般的心情,但有一點是貫徹始終,就是對生死教育持開放的態度,對著女兒亦不會避而不談。機緣巧合下,媽媽嘗試與女兒打開生死的課題。媽媽曾問思澄:「你知唔知人死咗之後去邊?」她爽快回答:到天堂。媽媽遂解釋:「喺天堂嘅世界冇疾病、無痛苦,就算邊個去先都唔緊要,就一邊玩一邊等大家囉。」而家人們亦有共識,言談間也盡量少說「等你好番」這些哄氹的說話,讓她知道,就算康復與否也不是她的錯,希望減輕她的心理壓力。 正正因為他們明白到了解生死教育的重要性,亦鼓起勇氣正面地談及死亡的議題,讓女兒漸漸明白到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亦讓他們於思澄生命最後一段路無憾。最後的時光中,每一天都充滿愛和快樂;思澄就在二人的親身陪伴下,終於去到天家了。 思澄離開後,兒童癌病基金的服務並沒有止於此,尤其關注兩位至親的心理狀態。兒童紓緩服務基金的社工陪同思澄爸媽走過哀傷路,透過參加不同的輔導活動,例如「人生畢業禮」,與其他喪孩家長連結,讓抑壓多時的情緒得以釋放。和女兒相處的一點一滴仍歷歷在目,媽媽用了一段長時間釋懷,最後選擇帶着女兒的精神將這份愛散播開去。直至現在,她也會跟兒童癌病基金的社工們保持聯絡,還積極地參與基金的義務工作,例如在活動中幫忙扭氣球。她說,願望是將思念化成祝福送給其他兒童。 思澄雖然不幸離世,但感恩家人們持開放態度,以至故事的結尾沒有遺憾。 思澄雖然暫時待在天家等待親人重聚,但她父母會繼續活出她的生命。 孩子生命雖短暫,可是她的生命仍然正面地影響著其他人。生死教育就是要我們去思考生死的意義,當死亡是不能避免的事,我們應如何面對和處理。 標題經TOPick編輯修改,原題為《【紓緩童路】六歲女孩患罕見兒童腦瘤 家人及社工引導正面生死教育 孩子:去天堂玩住等你地》 撰文 : 林國嬿 兒童紓緩服務基金專業服務經理
【紓緩童路】22歲女大學生患惡性腫瘤 學校提早辦畢業禮趕及生命最後領畢業證書
▲ 22歲女大學生患惡性腫瘤,學校提早辦畢業禮,趕及生命最後領畢業證書。 在六月中旬,我以兒童紓緩服務基金護士的身份出席年度義工嘉許日。當日有過百位義工聚首一堂,像老朋友一樣閒話家常。有緣難得能重遇幾位義工朋友,讓我回憶起七年前的一個個案梓瑜(化名)。22歲的梓瑜當年不幸患上罕見危重病。縱使她的生命很短暫,她的故事卻啟發了身邊的人,讓我們看到生命的延續和愛的力量…… 【昏迷天瑜】愛女淪植物人3年從未放棄 天瑜爸爸患癌放不下抑鬱妻自閉兒 梓瑜於大學期間確診罹患惡性腫瘤。患病期間,她經常覺得身體疼痛、氣喘,在醫院的轉介下,接觸了家居紓緩服務,也因此機會讓我認識了她一家。印象中的梓瑜是個非常開朗的女孩,作為護士的我,除了照料她醫療上的需要,如使用輪椅、氧氣機等儀器,也有一起分享生活瑣事,簡單如吃了一塊好吃的牛扒、甚至或她的感情、學業事等。她思想很成熟,當時雖然已預知自己情況不樂觀,但仍努力活著。這也正因為她當時的伴侶、家人、教授和朋友都不離不棄,於抗癌路上陪著她身邊,成為她的精神支柱。 為了讓梓瑜適應邊治療邊讀書的節奏,電療系的老師和同學主動提出幫忙,包括與家人分擔交通安排,輪流接送她回校;又會在課後安排額外補習和學習小組,好讓未能回校的她追上學習進度。她在大家的鼓勵下,堅持完成學業和整個實習,最後成功考獲專業資格。不過,有見梓瑜的病情反覆,教授擔心未能等到正式畢業禮,因此提議讓她提早於校內象徵式的舉行畢業禮。感恩有這人性化的安排,讓她趕得上在生命的最後階段,親手握得到屬於自己的大學畢業證書,完成她的人生里程碑。不久後,堅強的她就因病情惡化而離世了。 由介入個案提供服務到梓瑜離世,僅僅兩個月時間,她的生命實在很惋惜。可幸的是,她遇到的都是善良的天使,他們對梓瑜的愛在離世後仍能體現。記得那時,我收到一個來自梓瑜師妹的電話,原來他們在從經歷中得到啓發,知道紓緩服務的重要性,因此希望認識多點此服務,也為為兒童癌病基金出一分力,幫助有需要的病童。有電療系的師長及同學將他們學到的知識和專業,去幫助需要接受電療的病人;也有一些義工帶團帶病童乘坐摩天輪、做家訪和家人聊天,希望透過梓瑜的故事鼓勵病童,就像將師姐的愛和毅力延續下去。 這些年,我也透過我的工作,接觸到不少患病的孩子和家庭,也看到了很多類似梓瑜身邊的義工和親友們,無條件地付出和關懷,為病童帶來溫暖和力量。義工們有的是離世者家屬及康復者,有的則是學生和上班族,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願意付出自己的時間和精力,為社會盡一份心力。有些人甚至已經服務了十幾年,無怨無悔地默默奉獻,為社會增添了不少正能量。 梓瑜,最近回想昔日與你同行短短的路程及家居支援;今天的你卻用另一種方式給我們滿滿的和持續的支援。當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兒童紓緩服務基金的義工活動以回饋社會,我深深被感動,原來愛的力量可以如此大。我想感謝所有參與兒童紓緩服務基金的義工和支持者,因為有你們的存在,我們才能夠讓更多的人感受到愛和關懷。 標題經TOPick編輯修改,原題為《從生死及義工服務 感受愛的力量》 撰文 : 譚姑娘 兒童紓緩服務基金
【紓緩童路】5歲孫仔突頭痛1日後腦死 爺爺悲痛:係我照顧得佢唔好?
▲ 五歲的小達達因為患上急症而病危,突如其来的不幸,讓父母悲傷不已,整個家庭籠罩著陰霾。 某一年的六月,五歲的小達達因為患上急症而病危,他被送到醫院入住深切治療部。這突如其来的不幸,讓父母悲傷不已,整個家庭籠罩著陰霾。 【湊得輕鬆啲】憶先天性心臟病亡兒堅強抗病 父母迎接新生命:不會忘記他 在深切治療部見到小達達的“家族”,病房騰出一較隱閉的角落讓家族每一個人向小達達道别。看到他們的悲痛,見者心酸。因為大家都各自在悲傷,没留意到家族群裏少了一個人,我四處張望搜索,後來看到達達的爺爺站在另一角落,低著頭面對牆壁,即使在他背後也可看到他在哽咽,不停拭淚。我悄悄行到他的身邊,遞上紙巾,看到他臉上的口罩都濕透了。我默默地站著陪他,他見到我就哭得更厲害。同事拉來兩張椅子,我們一起坐下,我没有阻止他哭。過了十分鐘,他慢慢平靜下來,然後問我 :「姑娘,點解會咁?他前幾天還很活潑的,昨天接他放學時説頭痛,回家不吃午餐,跟著嘔吐好攰。新抱立刻回來看他,那時他已不太清醒了。是我照顧得他不好嗎?」對家人來説,這件事情的發生是不合情理的。 達達爺爺與兒媳同住,他在日間是達達的主要照顧者,他接送達達上下課和預備午餐。我輕輕拍拍他的手背説;「這事發生得太突然,大家都很難接受。爺爺,醫生診斷達達腦内有一腫瘤,這腫瘤突然大量出血以致他腦死了。至於腦腫瘤的成因目前都不知道。我很遺憾,但必須告訴你,達達的生命表徵顯示他已走到生命最後的時刻了,你想過去看看他,跟他説話嗎?」他點了一下頭,先深呼吸了兩下,再拭乾眼淚,然後慢慢走到床邊。他撫摸達達的臉和握著他的小手,强忍眼淚,温柔而勇敢地告訴達達他好乖好叻,大家都很愛他,並著他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毋須掛念他們。 在喪禮上再見爺爺,他默默坐在一邊,神情哀傷。他告訴我這些日子很難過,兒媳都好傷痛。家裏没有達達的吵鬧笑聲,家不成家了。參加喪禮的人主要都會慰問父母,沒有人特别過來關心爺爺。可能是遺忘了這位爺爺的哀傷,或者更多的是他們不知如何承載這位長者的哀傷。 在其後的哀傷關顧達達家庭的工作中,我特别記掛爺爺的需要。失去孫兒與失去子女的哀傷是不同層面的,失去孫兒的哀傷會多一層。失去孫兒的祖/外祖父母,尤其是同住和是其中一個主要照顧者的話,常見會有自責和失去生活方向,難以釋懷的是為什麼孫兒會比自己早死,希望自己能代替孫兒死。另外,他們往往會壓抑自己的哀傷,不敢在家人面前表露,因為他們明白兒媳已很傷痛,不想再讓他們擔心,他們也會擔心兒媳承受不了喪子之痛。至於兒媳,沉重的傷痛已讓他們無法關顧其他家人了。因此,祖父母的傷痛只能往心裏藏,往往會被忽視而導致抑鬰。此時,最能幫助的就是其他親友了,親友的理解,接納和聆聽,陪伴他們渡過最哀傷的日子,讓他們慢慢接受事實和重新適應没有孫兒的生活。 六月十八日是父親節,我在此感謝所有默默付出並承擔著生活壓力的父親,還有那些一直無條件付出愛,不求回報的爺爺公公們,祝願大家平安!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希望大家要關注和支援長者的哀傷歷程! 今年中秋,皇玥與兒童癌病基金合作推出「以愛童行」慈善月餅,部分收益將撥捐兒童癌病基金,以支持我們的服務和發展,並喚起公眾對病童的關注,將希望帶給這些家庭。請大家支持今次義賣活動,一起祝福正在接受癌病治療的兒童都能早日康復,重獲健康。活動詳情:https://ccf.org.hk/zh-hant/news/fund_raising/events/?id=84 撰文 : 林國嬿 兒童紓緩服務基金專業服務經理





